徐天喜
早年,老家门前有块小园,母亲爱在园子里种些小植物,其中的一种叫薄荷。
在我老家农村,人们夏季消暑,除了透凉的井水,就是薄荷茶。摘来新鲜薄荷叶,洗净投入沸水,熬煮不多时,清气便袅袅溢出。待其自然冷却后,啜饮一口,凉意便从舌尖透入心脾,比村口的古井水更解渴三分。
幼苗时期的薄荷,茎细叶小,不怎么起眼。几场夏雨后,便一蹿老高。茎节间生出的对生叶片,葱绿可爱。再过些时日,顶端就抽出花穗,开出淡紫小花,虽不艳丽,却自持一份清雅。清晨或傍晚路过,觉得空气里都浮动着薄荷的丝丝凉意。
自五月割麦到八月收稻,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天气。母亲会早早起身,熬一锅薄荷茶盛在土陶钵里,一家人便能饮用整天。父亲从田里回来,挂好草帽便直奔灶房,用大碗舀起凉透的薄荷茶仰头便灌。咕嘟咕嘟地喉结涌动,一碗接一碗,直到三两碗下肚后,长舒一口气,抹抹嘴说:“只有这个喝起来才解渴防暑!”
薄荷茶既解渴,还防治小疾小病。作为凉性的薄荷,村人常用来缓解风热感冒等病状。家里人头疼脑热、感冒中暑,母亲便采一把新鲜薄荷,配上紫苏和生姜,煮水给我们喝。说来也怪,两碗茶汤下肚,热辣辣的喉咙,便舒缓了不少。
我从小就贪恋薄荷那份沁凉味,喝薄荷茶也喝出了经验:把茶水含在口中停留片刻,才慢慢咽下,这样才能感觉到薄荷的凉气和香气。
乡场上供销社的玻璃瓶子里,常常摆着米白色薄荷糖,一大块划成很多个小方块,比指甲盖大一点,两分钱。夏天,母亲赶场回来,都会从荷包里掏出两块薄荷糖给我。那时家里拮据,两分钱一块的薄荷糖,已属相当奢侈。可母亲总是说:“孩子吃点薄荷糖,心里凉快,身子就凉快了。”每次我把糖块放进嘴里,并不舍得大嚼,只用舌尖轻轻舔几下,甜味化开了,就咬紧牙齿“嘶嘶”地吸气,那带凉气的香味,比薄荷凉茶浓。我把薄荷糖看得很宝贵,常把糖块含在口里轻轻舔几下就取出来,生怕一下子就舔完了。一小块薄荷糖,能让我舔一整天。
母亲也会采些薄荷叶做菜。凉拌或炒素菜,撒上薄荷叶丝,味道大不同。我尤其爱吃母亲做的薄荷拌黄瓜。黄瓜切片,薄荷切碎,加盐加醋一拌,满口清爽。母亲说,小娃儿多吃些凉的,心不燥了,身就不热了。
几十年过去,老家小园早已废弃。每到夏季,薄荷的幽凉气息,便会在我记忆中萦绕。幸好,那年我在山里一农家避暑,向房东讨了三株带根的薄荷,回家种在阳台的花盆里。第二年开春,三株薄荷都齐刷刷冒出新芽。到夏天,就绿葱葱地长了个满盆。自此以后的每年夏天,每天早晨就会采摘几片薄荷叶,再加几朵晒干的野金银花,熬好一锅薄荷茶晾着,供全家人一整天饮用。
炎炎长夏里,一叶出清凉。世间凉意有多种,井水的凉,树荫的凉,晚风的凉,但似乎都不及一叶薄荷的凉意来得透彻——薄荷之凉,沁人心脾,沁入走不远的记忆。这份凉意,从舌尖开始,一路凉到心底,然后顺着岁月长河,凉透几十年的光阴。而母亲给予我的清凉,则如当年舍不得舔完的小小薄荷糖,那份带着母爱味道的凉,在我记忆深处洇开,比舌尖感受到的凉意更绵长、更久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