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师范大学附属云岗中学 高一2班 李潞
(指导教师:郭林林)
太爷爷总爱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给我讲故事。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树干的纹路,掌心的温度顺着树皮的沟壑漫开,像是在轻轻触摸一段被岁月封存的遥远时光。风掠过枝头,即便不是花期,我也总觉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裹着他的声音落在我耳边。他说,他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山坳里,村口也立着这样一棵老槐树,一到春天,满树都缀着雪白的槐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能把整个晒谷场铺成一片柔软的白。
“那会儿我跟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太爷爷的声音裹着似有若无的槐花香飘过来,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每天放学,我都往槐树下跑——你太奶奶总在那儿等我,兜里揣着刚烤好的红薯,还冒着热气呢!”他还说,家乡的小河到了夏天最是热闹:男孩子们光脚踩进河里摸鱼,水花溅在裤脚上也不在意;女孩子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编花环,把刚摘的野花缠进藤条里。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连河边的石头都被晒得暖烘烘的,攥在手里能留住一整天的温度。我托着下巴听得入神,总缠着他带我去看看,太爷爷就笑着点头,指了指院中的老槐树:“等明年春天,槐花开了就去。”
可春天来了又去,院中的槐花开了谢、谢了开,太爷爷却一直没带我去成。他的脚步渐渐慢了,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槐树下的身影一天天单薄下去。只是每当我提起“家乡”“槐花”,他浑浊的眼睛里总会重新亮起光,像是又看见当年晒谷场上的落英和揣着红薯的太奶奶。
直到今年清明,我终于踏进了太爷爷口中的故乡。汽车驶过蜿蜒的山路,远远地,村口那棵老槐树就撞进了眼里——枝丫遒劲地向天空伸展,像一双守护着村落的手,只是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头只有嫩绿的新叶。我慢慢走近,伸手抚上树干,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和记忆里太爷爷的手掌慢慢重叠。那一刻,眼眶突然就红了,好像太爷爷还在我身边,正用掌心贴着树皮,给我讲那些藏在槐花里的故事。
村民路过,看见我对着槐树出神,笑着说:“这棵树可有上百年了!以前啊,总有个半大小子在树下等姑娘,姑娘每次都揣着烤红薯来——后来啊,他俩还在这槐树下拜了堂呢!是你的太爷爷和太奶奶哩!”我跟着村民指的方向往河边走,河水还是那样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岸边的石头被晒得温热,几个孩子光脚在河里摸鱼,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不远处,几个姑娘坐在树荫下编花环,手指灵活地把花和藤条缠在一起,和太爷爷说得一模一样。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我好像听见太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又清晰:“你看,这就是我的家乡。”
我在槐树下坐了很久,靠着粗糙的树干,想象着太爷爷小时候的模样——他会不会也像河里的孩子一样,把裤脚挽到膝盖,在水里追着鱼跑?会不会也蹲在岸边,帮太奶奶把野花编进花环?原来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坐标,而是藏在太爷爷故事里的槐花、红薯和小河,是他想带我看的每一处风景,是他这辈子都没放下的眷恋。
夕阳西下时,我起身往村口走,风忽然吹过槐树枝头,一枚小小的花骨朵从枝头落下,轻轻飘到我的手心里。恍惚间,好像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得像太爷爷的叮嘱:“明年回来,看看这棵槐树吧。”
后来每个春天,院中的槐树再开花时,我都会摘一捧放在窗台上。雪白的花瓣堆在瓷盘里,风过时,簌簌落下,像太爷爷当年没说完的话,又像他轻轻应下的那句“等明年春天”。原来有些约定,从来不是没兑现,只是换了种方式——太爷爷把他的温情、对故乡的眷恋,都藏进了每一阵槐花香里,陪着我,慢慢走往后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