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入驻“青创村”第二周,运营负责人冯铮以邮件形式通知全体创业者参加首届路演分享会,并明确其表现将影响季度考核,打破了此前轻松的氛围。前大厂员工林远舟展示其情绪预测算法模型,却被投资人反问“是否预测过自己路演能否成功”,他坦承未曾将自身数据纳入模型,引来冯铮的遗憾。随后,心理咨询师苏小眠播放了一段真实咨询录音,呈现创业者的焦虑与疲惫,并强调自己提供的不是传统咨询,而是一个允许“不成功”的安全空间。投资人转而关心她自身的情绪照料,她坦言仍在学习中,表面微笑,下台后却难掩内心的紧张与脆弱。整场路演既暴露了各项目的短板,也触及了创业光环下个体真实的心理重负。
陈默的出场是冯铮特意安排的——压轴。
这不是因为他的项目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的知名度最高。在座的几位投资人虽然不一定刷短视频,但都听说过那个“摆摊的前程序员”。冯铮想让这场分享会有一个有话题性的收尾。
但陈默自己并不知道这个安排。他只是排在最后一个,上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做PPT,也没有准备演讲稿。他只是在台上站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叫陈默。我不太会讲这些。”
台下有人笑了,是那种善意的笑。但陈默没有笑。
“我上个月还在摆摊卖淀粉肠。一块五一根,一天能卖两百根,赚三百块钱。然后有人拍了我,我火了,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很多人问我,你一个学计算机的,怎么去摆摊了?我说因为找不到工作。他们又问,那你火了之后为什么还要来青创村?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火多久。”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产品’就是我自己。一个在路边摆摊的、学计算机的、被裁员的、意外走红的年轻人。你们可以叫它‘真实’,也可以叫它‘人设’。我自己也分不太清。”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不火了,我还是会回去摆摊。因为那是我唯一确定能做好的事情。”
他说完就下去了。没有提问环节,没有人举手。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持续了很久。
戴金丝眼镜的女人这次没有敲键盘。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凑到冯铮耳边说了句什么。冯铮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高兴,也不是失望,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方程式。
分享会结束后,陈默是第一个离开的。
他坐电梯下楼,走出大门,站在青创村门口的那条小路上。三月的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刚才出了一身冷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手机响了。是他的妈妈打来的。
“默默啊,今天怎么样?那个什么分享会还顺利吗?”
“挺好的。”他说。
“你上去讲话了没?”
“讲了。”
“讲得好不好?有没有人夸你?”
“有。”他把烟掐灭了,“妈,我先不说了,有点累。”
“好好好,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清洁工老周。
老周正在擦前台的桌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什么贵重的东西。看到陈默,他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点了点头。
陈默也点了点头,准备往电梯走。
老周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一瓶矿泉水。
陈默愣了一下,接过来。水是常温的,瓶身上还带着老周口袋的温度。
“谢谢。”他说。
老周摆了摆手,继续擦桌子。
陈默拿着那瓶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普通的矿泉水,没什么特别。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同一天晚上,苏小眠在三楼的工位上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她盯着漆黑的屏幕,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金丝眼镜女人问她的那句话。
“你自己的情绪,谁在照顾?”
她不知道答案。
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睡了没?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关掉手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走廊里传来清洁车滚轮的声音。老周推着车经过三楼,看到她工位上的灯光还亮着,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走近,只是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推车。清洁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某种温柔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白噪声。
苏小眠听到那个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抬起头,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但她的桌上多了一杯热水。杯子是那种最普通的一次性纸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台灯旁边,还冒着热气。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那是她这一天里,收到的唯一一份不需要回答的东西。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林远舟最后一个离开青创村。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是方之白,手里抱着一只皮影,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有些意外。
“这么晚?”林远舟说。
“练功。”方之白简洁地回答。他看了一眼林远舟手里的电脑包,“你呢?”
“改代码。”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尴尬——他们都知道对方今天在路演上说了什么,但都不确定该不该提。
最后还是方之白先开口了。
“你那个算法,能预测关公吗?”
林远舟愣了一下。“关公?”
“皮影戏里最难的动作,叫‘拖刀’。”方之白比画了一下,“青龙偃月刀要在地上拖出弧线,手上不能抖,眼神要跟刀走。我练了三年,还是做不好。你的算法能预测我什么时候能做好吗?”
林远舟想了想,说:“不能。”
方之白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就对了。”他说。
他把皮影往怀里拢了拢,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不能预测的东西,才是最值钱的。”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10号线的末班车在地面下穿行。车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方之白抱着皮影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着眼睛,嘴里还哼着那种古老的调子。
他的皮影箱里,有一个刚做完的孙悟空。是今天下午趁着路演开始前做的,用的是最后一块牛皮边角料。
孙悟空的脸画得不怎么好看,有点歪,但他觉得无所谓。
因为这个孙悟空不是用来卖的。
他是做给自己的。
青创村四楼,老周检查了最后一层楼的电源和门窗,推着清洁车回到自己在一楼拐角的小房间。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他们上台讲话了。都紧张,都假装不紧张。”
“林远舟被问住了。他答不上来的时候,我有点替他着急。但他没有编一个答案,这很好。”
“苏小眠放了一段录音。听完之后,我发了一会儿呆。我也有很久没有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地待着了。”
“小方那孩子,散会之后我看见他在天台上对着路灯练皮影。灯下面有蛾子,他不赶,绕过去。有善心的人,手艺不会差。”
“小陈下来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水。他喝了,说谢谢。上次他在这里打电话,对着手机说‘挺好的,妈’。其实那天我看见他在天台上哭,哭完了洗了把脸才走。这孩子心里装着很多事,但不说,像我以前。”
“我不知道什么叫‘一人公司’。我只知道,晚上的青创村比白天安静得多。”
“安静的时候,我能听见他们每个人的键盘声。小林敲得最快,小苏敲一敲停一停,小方有时候敲着敲着就哼起戏来,小陈不怎么敲键盘,但他的鼠标一直在点,像是在刷新什么东西。”
“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像一首歌。”
“我以前是学通信的。我懂信号。”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发信号。”
“可能再过一阵子,他们就能收到彼此的频率了。”
老周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10号线的末班车从地下穿行而过。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嗡嗡的,像是这座城市夜里唯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