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心理咨询师苏小眠每天都在照顾别人的情绪,却无人过问她的冷暖。金丝眼镜女人那句“你自己的情绪,谁在照顾?”一直扎在她心里。三月一个雪夜,她漫无目的地坐上了10号线地铁,偶遇青创村四楼做皮影的方之白。两人在拥挤的车厢里聊起皮影的“拖刀”和“心定”,下车后方之白送给她“歪腿”小燕子皮影——他说燕子不是往上飞,而是在往下落,“燕子飞了一辈子,总是要停的”。苏小眠攥着那只燕子站在风里,感到手没那么冷了。
回程的车上,苏小眠没有坐。
她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攥着那只燕子。车厢里几乎没有人了,一个喝醉的中年男人缩在角落里打鼾,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女孩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10号线穿过北京的地下,从国贸一路往北。金台夕照、呼家楼、团结湖、农业展览馆、亮马桥、三元桥、太阳宫、芍药居、惠新西街南口、安贞门、北土城、健德门、牡丹园、西土城、知春路、知春里、海淀黄庄……
每一站的名字都像是一个小小的驿站。
苏小眠在靠近青创村的纪家庙站下了车。刷卡出站的时候,她看到闸机旁边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明天的天气:多云转晴,气温回升。
她走出地铁站,往青创村的方向走。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右手攥着燕子的那只手,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牛皮燕子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贴在手心里,像是有了心跳。
回到青创村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
大厅里只有前台的一盏小灯还亮着。苏小眠放轻脚步往三楼走,经过二楼楼梯间的时候,她看到老周正在拖地。
老周看到她,停下拖把,笑着点了点头。
苏小眠也点了点头。她习惯性地想说一句“辛苦了”,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笑了笑,继续上楼。
老周看着她走上去,注意到了她右手攥着的东西。
一只歪腿的纸燕子。不,是皮的。
老周认得那个东西。前几天四楼姓方的小伙子在天台上做皮影,他远远地看过几眼。那只燕子的腿做得不对,站不稳,方之白当时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丢掉,放进了箱子最里面的夹层里。
老周低下头,继续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划过,留下一道湿润的弧线,很快又干了。
他想,那个小姑娘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不是身体变轻了。
是手里攥着东西,心里就少了一点悬着的感觉。
三楼,苏小眠的工位。
她把那只牛皮燕子放在台灯下面。灯光穿过半透明的牛皮翅膀,在桌面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燕子的腿确实是歪的,放在桌上站不住,只能躺着。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小的纸盒,把燕子放了进去。
纸盒刚好能托住它。燕子躺在里面,歪着腿,翅膀半张,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起飞。
苏小眠看着它,忽然想起方之白在国贸门口说的那句话。
燕子飞了一辈子,总是要停的。
她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把手放在纸盒旁边,没有碰到燕子,只是放在旁边。窗外10号线的末班车正好经过,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苏小眠闭上眼睛。
那只燕子躺在纸盒里,和她隔着一个指节的距离。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落了地,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明天醒来一切还会继续。但至少在这个深夜,在这盏刚刚熄灭的台灯旁边,她不需要再给任何人递纸巾了。
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牛皮被体温焐热之后的味道。
那是她今天唯一的情绪。
不用分析,不用记录,不用归档。只是攥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第四章 拖刀
方之白决定再参加一次路演。
这个决定是在凌晨三点作出的。彼时他已经在天台上练了四个小时的皮影,手指被牛皮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关公的青龙偃月刀还是拖不出那条弧线。他坐在地上喘气,看着满地散落的皮影——张飞、孙悟空、白骨精、那只掉了毛的凤凰——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被路灯照得像一群战死的士兵。
手机亮了。是上一场路演的主办方发来的消息。
“方老师,上次您带来的皮影产品,评委们一致认为……很有文化价值。”
他盯着“很有文化价值”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在大厂的三年教会了他一件事:当别人说你的东西“很有价值”但不提钱的时候,意思就是“我不会买”。
果然,下一句是:“但目前市场对非遗文创的接受度还需要时间培养,建议您可以考虑调整商业模式,比如做亲子体验课之类的……”
方之白没有回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对着路灯练拖刀。
皮影戏里,关公的拖刀是一个传奇。传说关公与黄忠对刀,青龙偃月刀在地上一路拖行,火星四溅,对方以为是破绽,冲上去的瞬间被反手一刀制住。但这个动作极难——手腕要稳,肩膀要松,刀尖触地的时候要轻得像在水面上划一道口子。他爷爷生前能做得行云流水,像刀尖上长了一只眼睛。方之白练了三年,还是不行。
“你那个刀,”爷爷最后一次看他练习的时候说,“拖的不是地面,是你心里的石头。”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还是不太懂,但他隐约觉得,如果能在下一次路演之前练会这个动作,也许别的事情也能跟着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冯铮的邮件来了。
主题是“第二次项目分享会通知”,内容跟第一次差不多,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本轮为晋级制,排名前50%的项目将获得一对一的投资人面谈机会。”
方之白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上次路演时金丝眼镜女人没有敲键盘的样子。也想起了那个评委说“很有文化价值”时脸上客气的笑容。还想起他银行卡里只剩下两个月的房租。
他回复了邮件,报了名。
“青白辞”的第三次路演,定在三月二十八号。
距离现在,还有十一天。
他开始疯狂地准备。
准备工作分成三块:产品、PPT、心态。前两块他都有经验,第三块完全没有。
产品方面,他重新设计了一套皮影交互装置。原理是用传感器捕捉皮影动作,实时转换成数字动画。这套东西他打磨了一年,技术上已经没有问题了。问题是没有人愿意为它买单——投资人说它“美但不实用”,消费者说它“好玩但不值那个价”。
他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两天,把产品说明书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删掉了所有关于“非遗价值”“文化传承”的宏大叙事,只写了一句话。
“这是一个可以跟你互动的关公。”
然后他拿给陈默看。陈默正在啃煎饼馃子,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它到底怎么跟我互动?”
方之白想了想,说:“你对着它动,它就跟着你动。你不动,它就站在那儿等你。”
陈默嚼着煎饼想了一会儿。“有点意思。但你得让投资人动起来。那帮人坐一天了,屁股都粘在椅子上了。”
方之白把这句话写在了备忘录里。
PPT是另一场硬仗。他不是一个擅长用文字表达的人,他的语言是牛皮、刻刀和矿物颜料。但在路演的规则里,你必须用幻灯片、饼状图和ROI预测来说服别人。他把PPT改了八个版本,每一版都发给林远舟看。
林远舟倒是每次都回。他的回复很简洁,通常是“第三页数据不够硬”“第五页竞品分析太弱”“第七页的商业模型图我帮你改了,你看看”。有一次半夜两点发过去,五分钟后就收到了批注——林远舟也没睡。
“你也失眠?”方之白发消息问。
“在调一个参数。”林远舟回。
“什么参数?”
“让它允许自己出错。”
方之白不太懂AI,但他觉得林远舟的这句话跟拖刀有某种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他一时说不上来。
至于心态,是最难准备的。
上一场路演之后,他在国贸C口跟苏小眠说的那些话——关于拖刀、关于心定——其实他自己也才明白了一半。他知道爷爷说的“有底了心就定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底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的产品没有市场。他的技艺正在失传。他爷爷留下的东西,在他手里一分钱都变不成。
如果这次路演再失败,他只剩一个选项:关掉青白辞,去找一份工作。
然后呢?然后爷爷做鬼回来找他。
方之白想到这里,笑了。是那种苦到极处反而觉得有点好笑的笑。
他把这些念头全部压在箱子底下,继续练拖刀。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