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
苏小眠攥着方之白送她的牛皮燕子回到青创村。燕子腿是歪的,站不稳,但被她焐出了温度。她把它放进纸盒,关了灯,感受着手心残留的牛皮味道——那是她今天唯一的情绪,不用记录,不用归档。
方之白决定再参加一次路演。上次评委说他的皮影“很有文化价值”却无人买单。他练了三年关公拖刀仍不成功——爷爷说,拖的不是地面,是心里的石头。他把产品说明书改到只剩一句话:“这是一个可以跟你互动的关公。”室友林远舟帮他改PPT到半夜,说自己正在调一个参数:“让它允许自己出错。”路演定在三月二十八号,还有十一天。
路演前第三天晚上,他在天台上遇到了陈默。
陈默不是来练功的。他是来躲人的。下午刚发了一条直播预告,评论区有人骂他“贩卖焦虑”“假装真实”“又一个想红想疯了的”,他一个字都没回,但一个都没忘。在天台上吹着冷风发呆,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消化方式。
看到方之白蹲在地上摆弄皮影,陈默有点意外。他以为这个点只有他会出现在天台上。
“练功?”陈默走过来,蹲在旁边看。
“嗯。”
陈默看了一会儿。“这个是什么?”
“关公。”方之白正在调整青龙偃月刀的角度。
“他要干吗?”
“拖刀。”
“拖刀是什么意思?”
方之白放下手里的皮影,看着陈默。路灯下陈默的眼睛里有一种少有的认真——不是那种在镜头前表演的认真,而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突然对另一个人正在做的事情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拖刀是关公的绝招,”方之白说,“他先假装败退,刀在地上拖着走,给对方一个破绽。对方冲上来的时候,他反手一刀。”
“所以是……先示弱,再反击?”
“差不多。”
陈默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方之白以为他睡着了。
“我直播的时候,评论有人骂我。”陈默忽然开口,“说我假装真实。说我就是想红。说我贩卖焦虑。”他停了一下,“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
方之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关公手里的刀又调整了一点点,角度微乎其微,可能只有他自己能看出差别。
“你直播的时候,说的是真的吗?”
陈默想了想。“大部分是真的。但有一些……我自己也不确定。比如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了。我说‘我不在乎流量’,但每次看到在线人数往下掉,我都会慌。”
他低头看着水泥地上自己的影子。“所以他们说对了一半。我确实在表演真实。”
方之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关公拖刀的时候,”他慢慢地开口,“他后退的那几步,是真的在后退。不是假装。”
陈默抬头看他。
“青龙偃月刀在地上拖,声音很大,火星子往外溅。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后背,都觉得他在逃跑。但关公自己心里知道——他后退的那几步,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算什么?”
“算对方什么时候会露出破绽。”
天台上安静了下来。远处10号线末班车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这座城市在地底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练这个……”陈默看着那只皮影关公,“是想学会‘算’?”
“不是。”方之白把皮影举起来,对着路灯。灯光穿过牛皮,关公的脸是半透明的,带着一种沉静的暖红色。“我是想学会‘知道’。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后退是为了前进,知道……”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知道哪怕所有人都在说你在逃跑,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默没有再问了。他蹲在旁边,看着方之白一遍一遍地让关公拖刀。动作生涩,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稳一点点。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摆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第一根淀粉肠总是会烤焦,第十根开始就刚刚好了。重要的是第一根和第十根之间的那九根,你没有放弃。
他在天台上看到凌晨两点多,直到方之白说“今天差不多了”。
路演当天,方之白是第六个上台的。
比上一次好——上次他排在最后一个,等了一整个下午,上台的时候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把皮影箱子搬上了台,打开,在投影屏幕旁边搭了一个微型戏台。然后用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放了一段他爷爷生前录的三弦。
老录音了,音质毛糙,有沙沙的底噪。但三弦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的时候,整个路演大厅忽然安静了。
那不是PPT能制造出来的安静。
“各位好,我是方之白,青白辞的创始人。”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今天不想讲数据。我想给你们看一个动作。”
他把关公的皮影举到戏台后面。灯光打下来,关公的影子出现在幕布上,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前,纹丝不动。
“皮影戏里,关公有一个绝招,叫‘拖刀’。”他说。
然后他开始动。关公的影子在幕布上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青龙偃月刀的刀尖在地上拖行,划过幕布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跟三弦的节奏浑然一体。
第四步的时候,他做了一个翻转。
手腕一抖,刀尖弹起,关公的影子从后退变前冲。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手心传来一阵熟悉的微麻——拖刀。
它成了。
幕布上,关公的青龙偃月刀划过一道弧线。不是一道完美的弧线,但它是完整的。
他做到了。
台下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鼓掌的不是投资人,是苏小眠。她坐在第四排,第一个拍起了手。接着是陈默,他坐在最后一排,鼓得最大声。然后是林远舟,他的掌声不大,但每一拍都很扎实。
冯铮没有鼓掌,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敲某个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节奏。金丝眼镜的女人也没有鼓掌,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很长时间——不是敷衍的那几下,是写了一整段备注的长度。
方之白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只关公,喘着气。他练了三年的动作,在路演台上第一次做成功了。不是最好的那一次,但一定是最重要的那一次。
“我爷爷说,”他开口,声音有一点点发抖,“真正的好把式,一辈子不用绝招。练它,是为了有底。有底了,心就定了。”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陈默。
“我以前以为,‘底’是一个人的东西。但我最近发现,不是的。”
他攥着关公的手紧了紧。牛皮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像另一层皮肤。
“‘底’是你知道有人在看。哪怕只是几个人。哪怕他们不鼓掌。只要有人看,你就不是在后退。”
路演结束。方之白没有进前十名,但他收到了一份一对一约谈邀请。发邀请的正是那位金丝眼镜的女人。
(未完待续)

